滟灯

【花明】求不得

殷玖墟睁开眼,一碗汤药被端到面前,持着药碗的那只手纤细修长,苦涩的汤药气味氤氲在热气里向上冒。她想也不想先反手扼住持药之人腕上的穴脉,抬头警惕的问:“你是谁?”声音冷冷的。
“这么激动做什么,我要是想害你,就不会把你救回来,”持药的人脸也生的好看,桃花眼悬胆鼻,眉目如画,“药放这,爱喝不喝。”说罢,竟然能拂开殷玖墟扣在自己穴位上的手,他把碗往旁边一搁,走出门去。
“对了,猫儿,”临出门前他顿住脚步,“你这一手是来了中原学的吧?学艺不精,扣的穴位根本不对。”
“你——”殷玖墟有点气,但是男人已经走了,她只好安抚下自己情绪,把那汤药灌了下去。

封不寂觉得自己最近多了个小尾巴。
他煮茶的时候,殷玖墟就在他旁边好奇的挨个看他的茶叶;他练字的时候,殷玖墟便也拿了支笔在一旁写他看不懂的西域文字;他习武的时候,殷玖墟就站在他不远处,懒洋洋的逗弄驿夫养的雕儿。

“喂,猫儿,”封不寂放下手里的药篓,打量着手里刚采得的草药,“出来。”
四周的空气开始还安安静静,片刻后草叶窸窣,一身黑红白西域打扮的女子就这么凭空出现。殷玖墟咬咬唇:“你是怎么发现我的?”
封不寂把手中的草药放入药篓:“猜的。”
居然被人识破了自己的隐身,殷玖墟颇有些不服气,但是看看封不寂的神情,似乎并未骗自己,她一时间有点不晓得该如何接话,闷闷的跟在封不寂身后。
“你回去。”走在前面的男人突然开口。“啊?”殷玖墟回头打量了一下身后的山路,“我回去?”
“今日进山采药估计还要不少时辰,你在这只会碍事,”封不寂瞥了她一眼,很快目光又回到了那些草药上,“身上余毒还未清,瞎跑什么。”
殷玖墟正欲开口争辩,想了想又咬了咬唇,这才开口说:“那我隐身,你装没看到我便是。”
封不寂抬手摘下一株草叶,放在手心仔细查看:“你都已经出过隐身了,我怎么装看不到?”他把那株草叶抛下,抬腿继续向前走去,“算了,随便你。”

当封不寂的草药才装满半个药篓的时候,远处的雷声滚起来了。大雨说下就下,顷刻间天空已乌云密布。明晃晃的闪电劈过,倾盆大雨毫不留情的淋下来。
“喂,还打量那株草叶子做什么,快去躲雨啊!”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封不寂还没反应过来的便被人拽住了袖子拉着向前跑去。殷玖墟一手遮在自己头上,另一手拉着封不寂冲向前边的大树:“快过来,前边儿有棵大树,好歹可以挡挡……哎哎?”冷不丁的被人揽住了腰,殷玖墟还没来得及惊叫,就见封不寂足尖一点,雨中轻功跃起,三两下便把她带到了一个山洞前,然后毫不怜香惜玉的把她丢了进去。
殷玖墟坐起身子,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知不知道轻拿轻放啊?我身上余毒还未清完,弱的很呢。”她大声嚷嚷着,似乎是为了掩饰刚才被他揽住腰时脸上泛起的绯红。
“现在知道自己弱了?那方才嘴硬要随我上山的是谁?”山洞里本就暗,再碰见阴雨天,更是光线微弱,封不寂隔着暗淡的光线看着被淋的狼狈却依旧故作张牙舞爪的女孩,淡淡的说,“不乐意呆这儿就现在回去,外面雨大,恕不远送。”
“你!”殷玖墟咬咬牙,寻思了一时半会也没能想出话来反驳他,毕竟是他带她找到的山洞避雨。她只有坐在他旁边,闷闷的托着腮,突然心里一动,她像是想到了什么,偷偷的抬眼看着身边的人。
那是殷玖墟觉得自己离他最近的时候了,她看着水珠从他脖颈滑落进衣领的时候竟觉得喉咙有点发干。她打量着他的脸,发现这个人的睫毛纤长,殷玖墟突然来了兴趣,光影模糊的落雨黄昏里她向那个男人身边凑了凑,试图一根根的数清他的睫毛。
但是男人却起身走开了,封不寂坐到了她对面,不紧不慢的打开随身包裹抽出了应急的火折子,把山洞里的枯枝笼了笼,就地生了一团火。
火光把山洞映得明亮的很,在这明亮里,她却不能再凑到他身边去了。

那只猫坐在那儿看了他有好一会儿了,封不寂微微皱眉:“猫儿,过来坐。”他看着她身上被淋透的衣服,默默让出了离火堆最近的位置,坐到背对着山洞口的地方,挡着些许雨天的寒气。
“哦……”平时里自诩伶牙俐齿的殷玖墟这个时候却讷讷地很,她弓着身子慢慢的走到封不寂方才的位置坐下来,伸出手假装专心的在烤火,“真暖和。”
殷玖墟心里明白自己是喜欢上了这个中原人,喜欢他的松鼠,喜欢他身上的草药味儿,喜欢他指腹上经年练武磨出的茧。就算不看着他,只是在他身边坐着烤火她也觉得很好很好的,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,殷玖墟突然希望这场雨可以再长一点。
但是那个人似乎却并不打算放过她,封不寂听着外面的雨声,突然间开口:“猫儿,你喜欢我对吧。”
是肯定句,殷玖墟便晓得他一直是知道的,也是,他那般聪明,怎么会看不出一个西域猫儿的小心思。“我喜不喜欢你?噗,你猜我喜不喜欢你呀?”她不要把真话说出去,唯独这件事不得不向他撒谎,殷玖墟知道男人没有喜欢他人的心思,所以她清楚的明白自己的喜欢说出去也不会有回应,只是徒增麻烦而已。
“嗯。”封不寂只是应了一声,自始至终他一直垂着眼,殷玖墟看不到他的眸色。

白日里淋了一场大雨,入夜后殷玖墟决定早些休息。她刚准备躺下,突然又蹦起身来,身子微微弓起做警戒状态:“谁?”
“喵……”一只紫瞳的白猫自窗外轻手轻脚的跳进来,灵巧的绕过窗台上的花走到她面前,殷玖墟知道来着是谁了,她放松了下来,摸了摸那猫儿的脑袋:“出来就行,这儿没别人。”
空气泛起了波动,金色头发的小男孩“凭空”出现:“师姐,可找到你了。”
“那次……你和小师妹都没事么?”殷玖墟问。
“还好,倒是都养过来了,就是师姐你伤的最重还拦着那些人让我们俩先走,我俩回去喊了师兄再过去的时候就找不到你了,真是慌的很。”那个同是明教出来的小师弟倒是很健谈,“找了这么久才找到你在这儿,哎,师姐,谁给你疗的伤啊?”他凑上前去看了看殷玖墟脸色,“竟连你身上的毒都清了七七八八,不愧是万花谷,那位医师可真真儿能耐。”
殷玖墟别开脸:“哦……他啊,是个笨蛋。”
“对了师姐,师兄说最近教里有要事,要出门在外的弟子赶快回去。正好你伤也好的差不多了,不如这几天我们就准备动身吧?”小师弟没有注意殷玖墟的神色,沉浸在寻到了师姐的喜悦里说个不停。
“嗯好。”殷玖墟点点头,“我在这儿还有一点事,明晚再走如何?”
“当然可以了,正好师妹也说想再吃一日中原的桂花糕……师姐?”小师弟终于察觉到殷玖墟的不对劲,“怎么了?要离开这里你不开心了么……师姐可是在这里有了记挂的人?”
“是。”殷玖墟大大方方的应了,她走向一旁的长柜,那上面摆着她的双刀,许是歇息了太久,刀上的血腥味儿已经很淡了——但毕竟是有血腥气的。“就是那位给我清毒的医者,其实说是医者倒也不太合适,我晓得他的武艺比医术好很多的。”她说。
小师弟突然来了兴趣:“师姐师姐,给我讲讲他的事嘛……”

“这便是你和封不寂初次相遇的情形?”小师弟一面抚摸着自己的糖糖一面问。殷玖墟没有向他说太多,只是简略的把第一回儿见面时的样子给他讲了讲。“那,师姐要明日走,可是要去和他道别吗?”
殷玖墟摇摇头:“不是,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——不必道别的,他根本不在意我。”
小师弟皱起眉,颇有些替自己师姐报不平:“听起来这人就有个破烂脾气,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,能让你这么喜欢。”
“他啊……”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,殷玖墟软了眸子,嘴角微微上扬,“他的眉眼很好看,他唱歌的时候很好听,吹笛子的时候也很好听,明明嘴上嫌弃的不行却还是给我送药……”
“停停停,”小师弟皱眉看着她,“既然他那么好,师姐你那么喜欢,那你即将回大漠了,怎么都不去告诉他?”
“啊……”殷玖墟咬咬唇,敛下眸光,“他什么都很好,他只是不喜欢我。”

翌日,下午。
殷玖墟悄悄潜进他房里,屋子里没有人,她晓得这时候的封不寂该是在练武。轻手轻脚的卸下自己腰间常挂着的一串链子,正想放在他桌上,想了想又收回了手。
那就这么走吧,心已经留在他身上了,还要留什么其他的东西呢。很久很久以后,或许他会记得她,又或许会忘了她。但是殷玖墟知道自己来过一趟中原,喜欢了一个人,很喜欢很喜欢。
就算喜欢一个人很累,但是只要他看着自己,殷玖墟就觉得满心欢喜……“算啦。”她想她确实该回去了,大漠总是爱着她的子女,无论出门在外有多难过,只要回到那里,回到漠北,圣墓山的姑娘总是会得到大漠的祝福。
可她也知道,再回去的殷玖墟和当初离开大漠的殷玖墟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,她来了一趟中原,她喜欢上了一个人,她在那个人身上失了心。
失心又如何,终是求而不得。
殷玖墟摸了摸桌上封不寂常用的那支笔,转身出去,轻轻掩上了门。
“我喜欢一个人,那个人很好很好,他只是不喜欢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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