滟灯

卿言天命


“你在犹豫什么啊,阿麟,”我听见那人慢条斯理的说,“不是已经知道结局了吗?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:“可是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,”他突然笑了起来,一边笑着一边拍了拍我的头,“没什么好可是的,阿麟,有什么不趁意的,我把它吃下去便是了。”他眨了眨眼,笑的有点狡黠,“况且天命嘛,总是可以改的。”

现在再回想起来,我只觉得讽刺的很。
天命么,究是不可违。
正停笔思索,忽的一丝凉意划过后脖颈,我猛的拧眉扭头:“谁?”
四下寂静无声,我屏息听了半刻,闭目道:“出来吧,饕餮。”面上虽是一片气定神闲,左手却已收入袖中,握住了我的庆曦扇。
“哎?阿麟,你对我的气息还是这么熟悉嘛,我好开心!”戏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“你来这里,不怕凰儿趁机杀了你么?”我没有回头,“我不是记得你的气息,饕餮,你身上的血腥气太重了,傻子都闻得出来。”
“哎呀,老朋友相见,不要总是喊我饕餮嘛,阿麟,多生疏呀。”和从前一样,无视别人说的话这方面他还真是一把好手。那人从我身后绕出来,毫不在意的蹲在我对面,“我之所以能来这里,青凰夫人自然是知道的,可是她很久很久之前欠过我一个小小的人情——况且,阿麟,现在你面前的我不是对面的凶将饕餮,是焘悦呀。”
猛的抬起头来,心跳好像漏了一拍。
对面那人看到我的反应,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了起来:“喂,阿麟,你的反应好好玩儿啊哈哈哈哈哈哈,”突然,他收住笑声,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的脸瞧。
被人盯得奇怪,我皱眉:“怎的?”
他摇了摇头,突然伸手,在我没来得及躲避的时候捏了捏我的脸:“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了,从前跟在我身后的小阿麟,都长得这么大了。”
什么啊这个人,突然就伸手。没好气儿的一下子打开他的手,我冷声道:“说什么笑话呢,两军对垒那么多次,我们正面遇上的时候也不算少,你却现在才发现我长大了?”
“是是,”他收回手,眸子晶亮的看着我,“可是从我再遇见你开始,我们已经分属两军阵营,每次看到你都隔着血雾和沙尘,我没能好好看看你的脸。”
我突然间愣住了。然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对面的那个人。一头乱乱的长发是打小没变的,但是五官眉眼却都张开了,桃花眼,悬胆鼻,眸中一点桃红色媚过三月春花。我记忆里清秀的少年,终是长成了俊美又玩世不恭的男子,带着浑身的鲜血。
“看够了?”
我听见对面那人带笑的声音,不禁有些羞恼,扭过脸去故作淡漠道:“谁看你了?”
不出所料,他又笑了起来,我忍不住一拍桌子:“饕餮将军,决战前夜,不好好在军营里准备,来见我做甚?”
“啊,别激动嘛阿麟,怎么还跟小时候般的易怒……”
“饕餮将军!”不知道心里是羞是恼,我提高了声音道,“今日你我已分属两军,望将军自重,休拿儿时说事。”
话音落下,对面一时间没了声响,我缩在袖中的左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庆曦扇,迟疑了一下,抬头看向他。
见我抬头,那人才又扯出一个笑容来:“不,也没什么事。”他摆摆手,径自站起身向亭外走去,“就是我突然想看看你。”
看着他的背影毫无原因的心慌,我终是忍不住,操纵木伽移到亭边:“焘悦——”我咬了咬唇,“你还记得,那时候我们一起偷看的天命书吗?”
他一下子停住了脚步,似是迟疑了半刻才转过身来,脸上却又是如从前般的狡黠笑容:“我记得呀,阿麟。”
“你那时分明说过,天命是可以改的。”我声音颤抖。
“是呀,”他依旧笑着,“可我也说过,不趁意的,我就吃掉它。”他的唇在月光下红的妖异。
血腥气又弥漫开来了,我闭上眼。


漫天沙尘飞扬,天空被搅浑,天地失色,日月无光。
地上遍布人与神的血,地狱里的鬼手伸出来,拖拽着生魂的腿,又被人一刀斩断。
四周的沙石飞旋成血红色的风柱,我和他站在风柱的“眼”里。
风柱的“眼”是无风的。他站在我对面,狂吼着扑了过来。
电光火石间容不得多想,我左手微晃,庆曦扇仅存的十二根扇骨爆长,右手拍击木伽,唤出青蓝色的凰火。
他狰狞的扑过来,身体穿挂在十二根扇骨上。
视线模糊了一瞬,身体不受控制的摇晃,我感觉泪水流了出来。
“为什么啊!”想向他走去,不听话的身体从木伽上跌下来,双手支撑着爬到他身边,一把把他上半身抱紧怀里。
“焘悦!为什么啊!”我近乎是疯狂的大喊着,“为什么扔掉了自己的武器!为什么要主动撞上我的扇骨!为什么——”
“嘘……”怀里的人虚弱的抬手,制止了我疯狂的喊叫,“这样就好了,阿麟,这样就好了……”他居然又笑起来了,“这场战役结束的时候,人人都会知道你是杀掉凶恶的饕餮将军的大英雄,没人会再因为你的腿而看不起你……”
“闭嘴!闭嘴!闭嘴!”我狠狠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做出凶恶的样子,“你在说什么啊焘悦!我才不需要你送的人情!所以不要死啊……不要死……”
庆曦扇扇骨上刻着镇压凶兽的符文,那家伙明明已经奄奄一息了却依旧笑着:“会对你有威胁的人,几乎已经都被我吃掉了,所以以后啊……别再这么别扭,阿麟,那样太累了……”
我大哭着使劲的摇头:“焘悦,焘悦,不要死,不要死,活下来好不好,只要你活下来,我就带你回南祁山……”
“阿麟,”他看着我,眸光温柔,“那时候我说天命是可以改的,但我想改的从来不是我自己的天命,而是你的,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可是南祁山,我们都回不去了……”
“焘悦——”哭嚎间我突然想起来儿时偷看天命书看到的命格,书中言麒麟饕餮共乱,杀人无数,餮者一生逍遥,然麟者腿疾,因之被捕,死生不得。
“焘悦……笨蛋,非得要我欠你一世的么。”

黄帝时,四凶作乱,饕餮为首。帝命四将降之,时麒麟腿疾,位四将末。然涿鹿一役,麟伏饕餮。帝嘉之。役平,奉四将为瑞,而麒麟居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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